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目睹一棵树的死亡

时间:2017-11-22   来源:互联网

月光从窗户溢进房间,漫过我垂挂在床沿的一只手臂的时候,我被一阵风吵醒了。 
那是深秋的一个后半夜。

我竖起耳朵仔细辨别了一阵子,我认得那风。傍晚我在对门山上放牛的时候,那阵风就停在离我不到十米的一片松树林子上空。风好像在讨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,它们拨弄着松针时而一动不动,时而激动如潮。在它们争论最激烈的时候,我悄悄地靠上去,企图偷听点什么。风很警觉,我刚一靠近,松针全都安静了下来。

现在,那风就停在我家门前的那棵麦李树上。

我起身穿靸脚鞋的时候,惊扰了两只正在鞋内偷情的老鼠。它们没有吱声,大约知道这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。待看清是我后,老鼠不慌不忙地从我的脚边穿过,沿一支床脚爬上床,然后经过我的枕边,又沿着铺在板壁上的电线向楼上爬去。板壁不知什么时候被它们打穿了一个洞。快要钻进洞的时候,后面一只老鼠用忧郁的眼神瞪着我,直到前面那只老鼠回头把它拽进去。那种忧郁的眼神里有太多的隐喻,我一时半会还揣摩不透。

两只老鼠我也认识,它们的家就安在门前那棵麦李树下。

我摸到踏坝的时候,月亮被云困住了。外面很黑。

麦李树皲裂的皮,不时爆发出热烈的绝唱。这让我想起了山胡椒树,在熊熊火焰里,山胡椒树的爆裂声持久而又震撼人心,直到被烧成炭,它才安静下来。我同时听到麦李树呼吸的声音,那种声音与一朵花开的声音相似,轻盈舒缓。不同的是,麦李树的呼吸本身就构成了一条时间的河流。

从云缝里挤出的月光趟过河流,被麦李树颤栗的身子收藏。

风始终在树的上方,不停地走动。这种走动牵扯着麦李树的目光,焦灼而又痛苦。我不知道风和麦李树在争论什么。只知道它们的争论激烈而忧伤。我甚至感觉到生命剥离传来的震颤,那时树根在痉挛,枝叶在狂歌。在这日益忧伤的日子里,一种生命的逝去,依恋而决绝。

好长一段时间内,风和麦李树都保持着沉默。四周安静极了,没有狗吠,没有鸡鸣,甚至连猪翻身的声音也没有。整个村庄都睡熟了。只有我醒着,在一棵树面前,窥探到了它内心生生世世的隐秘。树也知道我的秘密,但我们都没有背叛过对方。我曾经看见麦李树与身边的梨树在一阵风里咬耳朵,我怀疑麦李树在泄漏我的秘密。

今夜,我才明白,这种怀疑极端自私和卑贱。我是没有任何理由怀疑麦李树的。因为,今夜,就在麦李树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,只有我一个人来看它,身边的梨树正沉沉地睡去,丝毫没有发觉它的邻居正在逼近死亡。

黑夜渐渐身而退,空气里依稀有些明亮的色彩。不远处一棵漆树上,一只鸟发出了黎明前村庄的第一声音响。与此同时,风扭身而走,向着东南方向,头也不回地隐去了。在经过对门山上那片松树林的时候,松树很盛情地挽留它,风没有理会,高高地掠过松林,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远远的天际。

我返身进入屋内,正碰上先前那两只老鼠悠闲地往外走,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。它们在我注视下隐入了麦李树根脚那个叫做家的地方。

第二天清晨,父亲母亲都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。只有我知道,门前的那颗麦李树已经死亡。

那窝老鼠,我再也没看见过。我曾经把烤得很香的红薯放在老鼠洞口,可是一连几天,红薯都没有动过。后来,我家的那只老黄狗趁我不注意,刁走了红薯。远远地,边吃边瞅着我。我一扬手,老黄狗猛地后坐下去,旋而用前爪捧起红薯迅速消失在了路旁的树丛中。

那年冬天,麦李树顶了一树冷峭的冰凌,枯枯地立在屋前。

年关钝响的爆竹,父亲仍然挂在麦李树往年常挂的那根树枝上。爆竹声过后,麦李树上的积雪没有丝毫的松动。往年麦李树上的积雪都会被爆竹声抖落的。父亲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。

来年第一场春风刮起,麦李树没有醒过来。而树四周,旱荷叶早已顶了花苞,鹅儿湫也冒出了嫩芽,蒿草、杨麻草,各种野草都翻过身来,露出捂了一个冬天的浅绿的肚皮。春雷绕过麦李树羸弱的身躯,在对门山上的那片松树林上空炸响。夏天到了,麦李树的思想还停留在头一年的那个深秋的后半夜。

母亲说,麦李树已经死了,砍了做柴禾吧。父亲不同意,他说,看看,再看看,说不定明年它就活过来了,或许它还会从根部发几枚嫩芽。母亲允了父亲的话。而我,每晚半夜起来也照例要到麦李树前撒一泡尿,我试图用这种方式,来祭奠那个逝去的生命。

又等了一年。麦李树始终没有返青的迹象,连一根嫩芽也没有发。麦李树真的死了,母亲说。父亲没有说话。母亲见父亲铁青着脸,采用了一种折中的方法。将麦李树拦腰截断,剩下一根树桩。父亲说,也好,这样能留下一点念想。后来,母亲就在树桩和一棵梨树间拴了一根尼龙绳。平时绳子上总是晾着各式各样的衣被。偶尔邻居家调皮的孩子,会用一根带钩的棍子把绳子钩下来,两腿倒挂在绳子上晃过来晃过去,就像母亲晾晒的一条裤子。

这样又过了一年,麦李树始终没有苏醒。根部已经开始腐烂了,父亲也不抱什么希望,便将树桩连根挖起。末了,用一簸箕新土填平了那个深坑。

母亲叫父亲把树桩劈成木块,好作柴火。父亲劈柴的时候说,树心都烂了。心死了,也就没有什么希望了。麦李树被母亲扔进灶膛,一会儿,屋顶的烟囱就飘出了淡黄|色的炊烟。烟雾在离屋三四米的地方就停止不动了。它们就在原地不断地变化着形状,就像在举行一个仪式。突然,炊烟一扭头便向东南方向飞去。在经过对门山上那片松树林的时候,松树照例很盛情地挽留炊烟,炊烟没有理会,高高地掠过松树,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远远的天际。 上一页12下一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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